智能手机时代的战争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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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10-19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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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几秒钟,WhatsApp的新消息推送通知就会点亮我的iPhone屏幕。这些消息来自一个讨论组,里面既有大马士革郊外东古塔地区的医生,也有全世界各地的记者。记者们小心翼翼地筛选社交媒体上的证词、视频和照片,与政府宣传、卫星图像等其他可用的消息来源交叉比对。这是21世纪冲突报道过程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环节。

由于叙利亚只给极少数记者颁发签证并全程监控入境记者的行踪,因此最初,记者通过走私者进入反政府军所占领的区域。但后来叙利亚政府军及其盟友对这个区域进行猛烈轰炸和炮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也展开报复性活动,因此在现场的战地记者处境变得尤为危险。保护记者委员会列出2011年以来在叙利亚死亡的115名记者。保护记者委员会列出的牺牲记者名单中,叙利亚记者的数量要比外国记者多,但他们的名字却少有人知。无名的叙利亚记者和著名的外国战地记者、幸存者以及此前的战争英雄都冒着生命危险为世界报道前线消息,但他们之间却存在一条深深的鸿沟,严重影响着现代战地报道的发展。

为纽约客和其他媒体撰写文章的黎巴嫩裔澳大利亚自由记者拉尼亚·阿布泽德在无路可退:叙利亚战火中生命、损失和希望一书开篇就提到这个问题。她写道:“这本书不是另一本记者的战地日记。我去叙利亚观察、调查、倾听——不是为了和能为自己发声的人交谈。他们不是沉默的人。这不是我的故事,而是他们的故事。”这句话可能让那些认为穿着防弹背心在战区待了一周时间并且觉得自己很厉害的电视记者感到不悦。

西方白人记者本不可能写出如此精彩的作品,但阿布泽德的身份在报道采编过程发挥了巨大作用。同时,我们也不能低估她兼具记者和作家的身份与能力。七年战争冲突期间,她跟随数十位叙利亚人进行采访,像对待乐高积木一样把他们的故事整合在一起,每一个故事都与下一个故事存在联系,直到读者面前浮现出完整的故事构架。她喜欢与采访对象一起闲逛,安静地观察和倾听。经过很久之后,采访对象甚至会忘记她的存在。女性的身份作用巨大,因为人们不将她视为威胁。

阿布泽德很少强调自己的存在,其中一次是土耳其边境的救援人员让她帮忙在会议中为两位英国“外交官”进行翻译。与“基地”组织有联系的反叛军成员穆罕默德冒充成难民,也出现在现场。英国外交官想用情报换取食物和帐篷,因此阿布泽德能猜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但他们却不知道阿布泽德是记者。

如果说阿布泽德是冒充局内人的局外人,那么马尔万·希沙姆就是学会用局外人也能理解的方式讲述故事的局内人。IS占领城市时,希沙姆正在拉卡市担任英语老师。从那以后,他开始在推特上用英语发布动态。当然,马尔万·希沙姆并不是他的真名。他与艺术家莫莉·克莱伯艾波合作,共同完成了枪支兄弟:叙利亚战争回忆录一书。希沙姆最初与克莱伯艾波在推特上相遇,当时希沙姆住在拉卡,而克莱伯艾波则住在纽约。他用从朋友处要来的智能手机拍摄照片,而克莱伯艾波根据这些照片创作绘画。

他们最初的作品发表在名利场上。如希沙姆所言,如果被IS发现这种“艺术犯罪行为”,他可能会被处决。吊在路灯上的尸体、端着巨大步枪的小孩、逃离碎石遍地街头的人们……画笔渲染出的精美图片让人感到不安和忧虑。克莱伯艾波喜欢使用充满生机的颜色勾勒画面,但有时候杂志刊登的原始图片中也可见到苍白的色调。在出版的图书中,她用精心涂污的黑白插图引发读者更多思考。封面插图中有一把小提琴,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那其实是一把AK47冲锋枪。

草根阶级、民主、选举权尊重民主选举结果、将选举结果作为代表权和政权合法性的基础……在大多数叙利亚人看来,还有比这些词语更陌生的东西吗?这些所谓的普世价值,这些我们和朋友们在催泪弹中向防暴警察呼喊的价值观,真的没有普世性吗?也许它们是少数地区的风俗,是欧洲都市大学里研究出来的书面结论。也许它们虚无缥缈,像鬼魂一样脆弱。

叙利亚战争爆发于一个特殊的时代:遇到危机时,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录像。无论是美国校园枪击案还是大马士革的游行示威,智能手机都是人们面对突发情况的第一选择。2011年,希沙姆和身处叙利亚北部地区的朋友拍下反政府示威游行活动并上传到网络,让世界看到叙利亚人民的反抗行动。阿布泽德在书中提到一个住在拉斯坦镇的年轻人,他也将拍摄示威活动视频并上传作为自己反抗政府的起点。此类视频的即时性极强。在叙利亚,有时候外国记者只能靠这些视频判断当地究竟发生了什么。(Lindsey Hilsum)